那些日子里

其实并不爱将音乐赋予什么特别的意义。我以前向来认为音乐其实就是音乐，任何将音乐在本位上赋予更多意义都是个人的主观意志，妄图将此种主观意志强加给人都是徒劳的。但是从没有过一个人带给我如此大的感动与震撼。

我忘了什么时候开始关注他的，可能，应该是6年前，那个很寒冷的冬天，一张俊朗的面孔映入了我的眼帘，他唇边的银笛告诉我，他是一位长笛手。

4年前，那是我疏离古典音乐的日子，却依然在年末关注着莫扎特诞辰250周年特别节目。那首飘逸俊秀的《第二长笛协奏曲》，让我永远记住了他的名字：Emmanuel Pahud。

没有刻意地去关注他，没有刻意地去找他的唱片，甚至自从搬离了徐汇区以后就再也没有路过上音，汾阳路之于我，都已经是小学时的一个幻影。那里永远有昏黄的路灯，终日灯火通明的琴房窗口，郁郁葱葱的梧桐树……以前曾经那个爱唱爱跳爱演奏的小女孩已经不见了，很久的时候，我迷失在一条看不见的黑暗巷道中。我似乎热爱很多东西，譬如建筑、医学、语言，但惟独舍弃了古典音乐。我不知道自己到底爱什么要什么。

也许是年少不知愁滋味吧，高中时那些成天关在房里听音乐的日子已经远去了。或许Classical是需要经历一些事情才能够听懂明白的，但偏偏那时候生活是如此云淡风轻，以至于现在想想有些后悔没有活过的感觉。

只有偶尔瞅瞅中央音乐台，很难得地看见那张英俊的脸庞，心底里会发出会心一笑。但也只是赞叹：这个男人真是长得太帅了！

2008年我进入安永，我曾经觉得这是正确无比的一个选择。1个月后的金融危机，却开始了那段人人自危的日子。裁员的阴影如同一直看不见的手，没有人敢于反抗只有挣扎，除了消极就是自怨自艾。我开始思考到底什么才是我要的生活，什么才是我真正热爱的。我不知道几时我又开始听Classical了，但似乎比高中时刻更加沉迷。我重新爱上了巴赫和莫扎特，重新认识了贝多芬和德沃夏克，第一次开始听马勒、布鲁克纳、肖斯塔科维奇……又重新寻找到了生命的意义。

柏林爱乐的新年音乐会，发现那张熟悉的脸庞消失了。心底里突然一阵感伤一阵心慌，一晃六年，光阴如同白驹过隙，难道他已经离开了？于是开始疯狂地找寻他的消息。

所幸的是，他没有离开，只是和另一位长笛首席轮番演奏。网上的近照，他已经从一年轻帅气的小伙蜕变成为风度翩翩的中年大叔。

我曾经无法接受他变老，于是搜集他年轻时候的每一次演出，每一次录音，每一张照片。我从许多零碎的资料中得知了解他的音乐，他的家庭，他的生活，从有限的video中体悟他对音乐、对长笛的热爱。他很完美，得天独厚的容貌、无与伦比的天赋，22岁就成为了柏林爱乐史上最年轻的首席，等同于刚毕业就担任EIC（安永的同学们都懂的）；他其实也并不完美，譬如身形在03年后开始发福，头发现在越来越少，腹部越来越凸，02年离异。我原来以为他一定家庭美满，事业有成，还是那么阳光灿烂的一塌糊涂。

可人人都会变老，其实我也变老了。

我搜集他的CD，从最早的海顿、莫扎特，到02、03年的爵士和泰勒曼，还有后来的近现代作品、巴赫的长笛奏鸣曲。他的笛声越发地温暖醇厚，丰盈灵动，高贵圣洁得不食人间烟火。我也听别的长笛大家的演奏，郎帕尔醇美中不失活泼，高威的演奏明亮辉煌，Gallois技巧纯熟，可似乎谁都没有他那么全面那么令人感动。

那半年，我似乎越来越忙了，似乎人人都在说我是个杯具了。其实我特别累，身体累，因为很长时间睡眠不足。常常是半夜加班后睡了5、6小时，马上又要起床去上班接受新一轮的折磨。但是心灵其实还好，因为加班的时候有他的音乐在支持着我。但即使是这样简单的精神激励，却依然有人要干涉我的自由。

我只要实现你们给我的目标就可以，至于怎么实现，那是我的自由。于是我不断地萌发要走的念头。我想走到一个不会有人干涉我加班塞着耳机听音乐的地方，因为你们永远都不懂，他对于我是什么意义，音乐对于我有什么意义。

最后我还是没有走，可以认为我是妥协了怯懦了，但我想积蓄更多的能量，或许也想实现自己更大的抱负。我爱他，我爱当初将他招致麾下提拔为首席的指挥大师Claudio Abbado。也许爱他们，就是更加希望自己也变成他们一样。

我也开始跃跃欲试地想去演奏，想拾起我许久不弹的钢琴，很久没有练的圆号，或许还有小时候最初的梦想：长笛。那是他的乐器，其实不明白当时老师为何不选我去学长笛。据说是我的牙齿长得不好，还是下颌处长得不适宜。但现在发现，完全纯属瞎扯淡。

前天去听了Emmanuel的音乐会，05年07年错过了两次后终于如愿以偿。当我将预先准备好的鲜花递给他时，神智忽然有些许恍惚。我想到了许许多多的时刻：小时候家周围层层叠叠的梧桐海洋、那个曾经爱唱爱跳爱演奏的小女孩、高中里关在房间里听古典音乐的日子、热烈地吻着心爱的人的时刻、大半年没日没夜加班的日子、当时说要delay的时刻……我思忖了大半天，却被许许多多的情绪如鲠在喉，那些祝贺恭喜的话没说多少，却只有用法语轻轻地对他说：Merci Beaucoup。他先是一愣，却先用中文说了“谢谢”之后，对我微笑着：Merci Beaucoup。

这是我和他的缘分，我想用《双城记》的开头来结束我的长篇累牍。我想没有什么言语比这段开头更加符合我的心境了。

这是一个最坏的时代，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，

这是一个愚蠢的年代，这是一个智慧的年代，

这是一个黑暗的季节，这是一个光明的季节，

这是失望之冬， 这是希望之春，

人们面前一无所有，人们面前应有尽有，

人们正走向地狱之门，人们正踏上天堂之路，

那是最糟糕的时代，那是最美好的时代，

那是愚昧的年头，那是智慧的年头，

那是怀疑的时期，那是信仰的时期，

那是黑暗的季节， 那是光明的季节，

那是失望的冬天，那是希望的春天，

我们全都在直奔相反的方向，我们全都在直奔天堂。

Merci Beaucoup。感谢有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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